在2026年入秋的柏林,街道上的喧嚣似乎并未明显增加,市中心的咖啡馆与郊区的工厂食堂中,人们最热衷讨论的话题却是现任总理默茨上任后,德国经济为何愈加紧缩。当人们在社交媒体上感叹“如果当初听从默克尔的建议,或许情况会好很多”时,似乎意识到了当年默克尔两次阻止默茨上升至核心权力位置的意义。近期发布的一份贸易数据让德国人重新反思。八月初,德国发布的上半年对华贸易数据显示,德国对中国的出口同比下降超过12%,总额不足370亿欧元,而中国对德国的出口则增加了8.9%,达到918亿欧元。进口和出口之间,造成的逆差居然高达550亿欧元,德国传统的汽车、机械和化工产业都感受到不小的压力。
回想2021年,德国对华出口还超过1000亿欧元,中国是德国的第二大出口市场。然而短短三四年间,德国对华出口的排名已降至全球前五之外,连奥地利、瑞士这样的邻国对德国商品的需求都超过了中国。作为一个依赖出口的工业强国,经历这样的经济低迷,任何领导者都无法轻松应对。
默茨于今年年初的行动也充满了复杂性。二月底,他带领多名商界高管访问中国,与拜耳、大众等企业高层共同出行,并声称与中国建立稳固的伙伴关系是必要的。然而不到几日,他的政策出现转变,推出的对华五支柱计划实则是一系列对中资并购的审查和障碍。表面上说着不切割,实际操作上却在拆除合作的基础,导致现在德国面临尴尬局面。
许多普通民众逐渐被真实的数据所惊醒。大众汽车在中国市场的份额被比亚迪、吉利和奇瑞不断蚕食,而在慕尼黑车展上,宝马和奔驰的电动车甚至被中国的展商围得无路可退。而巴斯夫则把重资产向中国湛江迁移,从前“德国机器一响,黄金万两”的说法如今变成了无奈的苦笑。越来越多的德国人意识到,以前一直将中国视为可靠的大客户,却未曾发觉中国早已将德国视作可替代的供应商。
关于当年默克尔两次拦住默茨的事,大家纷纷开始讨论,越来越觉得她的远见卓识令人敬佩。要理解这一切,必须回顾二十多年前两次党内竞争的历史。第一次是在2002年,基民盟刚经历献金风波,黯然失色,默茨当时是党团主席,颇受期待,而默克尔通过内部斗争将这个位置夺走,默茨则被迫淡出政坛,转去为黑石做律师,赚了不菲的收入,却在政坛消失了近二十年。第二次是在2018年,默克尔宣布不再担任基民盟主席,默茨再度复出,声称要拯救党派,但最终选举中,却是克兰普-卡伦鲍尔获胜,让他再次被挡在门外。他直到2021年才成为党主席、2025年才升任总理,而此时世界局势已经改变。
此前人们分析默克尔阻止默茨上位的原因,往往归结为个人恩怨或路线争斗,然而现在看来,事情远不止于此。默克尔阻止的不仅是一个竞争者,更是一种对德国极具风险的执政风格。默茨偏向于强硬的立场,习惯以强硬方式寻求短期成果。这种风格在私募基金中可能游刃有余,但用在德国总理的职位上则注定失败。
德国的国情使其无法承受大起大落的局面,周遭邻国环伺,北面是海,而东边则与俄罗斯接壤,依靠贸易维持生计的德国,天生需要在大国之间保持平衡。作为欧洲的引擎,德国的稳定性显得尤为重要,若真被逼迫到“比吼声”而论胜负,结果必然是惨败。
默克尔在其长达十六年的任期中,始终将“稳”字放在首位。她与普京曾有过对抗,也与特朗普交过火,但在与中国的关系中,始终留有谈判的余地。尽管北溪二号项目遭到全欧洲反对,她依然坚持推动,因为她深知德国工业的电费成本有多高。而默茨却选择了完全相反的道路,他上任前就将中国视为制度对手,彻底割裂与俄罗斯的关系,并极力提升跨大西洋关系。结果刚刚掌权,特朗普就与欧盟关系紧张,对德国汽车行业施加关税,造成今年上半年德国对美出口减少超过6%,汽车部门更是暴跌17%。在东西方交错的夹击下,德国的经济前景愈发暗淡。
默茨在今年二月的访华中签署了大量大单,从飞机到工业合作都有,表面看来收获颇丰。然而,半年后德国对华出口却再次跌幅超过两位数,机械行业的跌幅更是居于首位。这次高调的访问,根本无法弥补产业结构的深层次变化,中国已能独立生产高端机床、工业机器人与新材料,机会稍纵即逝。
默克尔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早已洞察了这一趋势。在任期最后几年,她不仅顶住压力,还力求签下中欧投资协定,充分利用德国在中国市场依然有机会时,尽早为规则设立框架。尽管这项协议后续遭到冻结,但她的判断能力至今得到认可。与之相比,默茨的政策则显得极为短视,其出访虽声势浩大,却未能真正产生实质性成果。如今,越来越多的年轻记者开始翻阅默克尔的传记,发现她以物理专业的背景为基础,注重从边界条件出发,仔细评估形势,再决定行动策略。而默茨则受法律与金融背景的影响,倾向于先设定立场后再寻找证据。在顺风顺水时,二者的差异难以察觉,遭遇逆风时则揭示出巨大的差距。今年上半年这一份贸易账单,无疑验证了这一点。